更新时间:2026-01-12

三月的教研室里,二十多位数学老师挤在一起,盯着投影仪上的新教材样章。空气有点闷,有人小声嘀咕:"这题怎么连个标准答案都不给?"王宇老师站在台前,手指点着屏幕上那道"用不同方法计算18×5"的题目,慢悠悠地说:"别着急找答案,先想想,你家学生能想出几种办法?"
这场教材培训只有半天,却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。我坐在后排,看着同事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若有所思,知道自己这一年多在课堂上的摸索,终于在新课标里找到了注脚。
培训结束后的教研组讨论,组长老陈点了根烟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把烟掐了,说了句实在话:"教了二十年书,现在告诉我'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'不够了,还得加上'基本思想'和'基本活动经验'。这后两样,怎么教?"
老陈的困惑,也是大多数老师的困惑。双基我们太熟悉了。教乘法口诀,学生背到滚瓜烂熟;教四则运算,题海战术练到条件反射。考试分数不会说谎,家长满意,学校放心。可新课标偏偏说,这还不够。
什么叫数学基本思想?王宇老师在培训时举了个例子。他指着教材上"分数"那一章,不是直接讲\( \frac{1}{2} \)是什么意思,而是先让学生分披萨、分蛋糕、分长方形纸片。有孩子发现,\( \frac{1}{2} \)和\( \frac{2}{4} \)好像一样大。
有人不信,拿剪刀剪,拿尺子量,最后全班吵成一团。老师这时候才慢悠悠引出"分数的基本性质":\( \frac{a}{b} = \frac{a \times c}{b \times c} \)(\( c \neq 0 \))。
这个过程,学生经历了"猜测—验证—争论—结论"。分数的基本性质不是老师灌进去的,是自己摸出来的。那些分披萨的经验,剪纸片的体验,吵架时急赤白脸的表达,最后都沉淀为"数学基本活动经验"。而在这个过程里,他们不知不觉触摸到了"数学建模"的思想——把现实问题抽象成数学符号,再用数学规律解释现实。
我回到自己班上,试着讲了"圆的周长"。以前的做法很直接:直接给出公式\( C = 2\pi r \),然后让学生记住\( \pi \approx 3.14 \),开始做题。这次我带了几个不同大小的圆盘、绳子和尺子进教室。
"咱们今天不记公式,就量。"我把学生分成六组,每组发一个圆盘。他们兴致勃勃地量直径、绕绳子、测周长,把数据填在表格里。有小组发现,周长总是直径的3倍多一点。有小组量得不准,数据乱七八糟,全班一起帮他们找原因。
最后,我们汇总了所有数据,用计算器算周长除以直径的比值,得出一个大致的范围:3.1到3.2之间。
"这个比值,数学家管它叫\( \pi \)。"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学生眼睛亮了。因为他们自己把这个规律摸出来了。那个下午,他们不仅记住了公式,更记住了\( \pi \)是怎么来的。这就是"基本活动经验"的力量。
新教材培训中,关于"处理好四个关系"的讲解,让我想起了自己课堂上的那些尴尬时刻。
直观与抽象:从看得见到想得透
上学期讲"长方体表面积",我带了几个纸盒到教室。学生能直观地看到,长方体有六个面,相对的面相等。他们动手量长、宽、高,计算每个面的面积:\( S_{长} = a \times b \),\( S_{宽} = b \times h \),\( S_{高} = a \times h \)。
最后总结出表面积公式:\( S = 2(ab + bh + ah) \)。
但作业里出现一道题:"一个长方体鱼缸,长5分米,宽3分米,高4分米,做这样一个鱼缸需要多少玻璃?"三分之一的学生用了完整表面积公式,把鱼缸的顶面也算进去了。他们混淆了"完整长方体"和"无盖鱼缸"的区别。
直观操作让学生看到了长方体的结构,但没有建立起"根据实际问题调整计算方法"的抽象思维。培训之后我明白了,直观是手段,抽象才是目的。后来再讲这道题,我多问了一个问题:"这个鱼缸和昨天的纸盒,有什么不一样?"学生愣了一下,有人反应过来:"鱼缸没盖子!"这个"不一样",就是从直观走向抽象的关键一步。
过程与结果:慢下来,才能快起来
刚入行时,我特别追求课堂效率。讲"三角形内角和",直接剪拼演示,三分钟得出结论:三角形内角和是180度。然后马上进入练习题,一节课下来,学生做题正确率90%以上,我很有成就感。
直到有次听课,看到一位年轻老师用了一整节课让学生自己证明三角形内角和。学生用量角器量,用剪刀剪,用折纸折,甚至有人想到把三个角撕下来拼成一条直线。过程中错误百出,有人量出来179度,有人拼角时缝隙太大。老师不着急,就带着他们讨论:为什么有误差?怎样更精确?
那节课没有完成我课堂三分之一的题量。但一个月后单元测试,遇到一道拓展题:"四边形内角和是多少?"我的学生多数傻眼了,而那个班的学生,很多人在本子上画辅助线,把四边形分成两个三角形,轻松得出360度的结论。他们掌握了"转化"的思想,这是那节"慢课"给他们的礼物。
过程与结果,不是对立的。慢下来的探究过程,是在给学生装发动机。直接给结论,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轮子。
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:教师该站在哪里
有次讲"鸡兔同笼"问题:笼子里有鸡和兔共8只,脚共22只,问鸡兔各几只?我让学生自己想办法。有学生画图,画8个圈代表头,每个圈下画两只脚,发现少了6只脚,于是给其中三个圈各加两只脚。有学生列表,从8只鸡0只兔开始,逐个试。
还有学生直接举手:"老师,我学过方程,设鸡有\( x \)只,兔有\( y \)只,列方程组就行。"
那个会用方程的学生,他的经验来自课外辅导,属于间接经验。而画图、列表的学生,在摸索中获得的,是直接经验。培训让我明白,两者都重要,但顺序有讲究。如果直接让会方程的学生讲方法,其他学生会觉得"这个方法从哪来的?为什么我想不到?"他们缺失了"为什么需要方程"的体验。
现在我的做法是,先让用画图、列表的学生分享他们的"笨办法"。全班感受到"这样试太慢了"之后,再引出方程的简洁性。学生对方程的理解,就从"老师教的技巧",变成了"解决问题的需要"。直接经验让学生产生困惑,间接经验帮他们解决困惑。教师要做的,是在两者之间搭一座桥。
讲授与自主学习:教师的退与进
这学期开学,我尝试把课堂前五分钟还给学生。每天请一个学生当"小老师",讲一道他认为有趣的数学题。轮到小周那天,他讲了道"24点"游戏:用3、4、5、6算出24。
小周在黑板上写:\( 6 \times 5 - (4 + 3) = 30 - 7 = 23 \),不对。又试:\( (6 + 4) \times (5 - 3) = 10 \times 2 = 20 \),还是不对。全班开始给他出主意,有人喊"试试除法",有人喊"先算括号"。
最后小周写出:\( 6 \times (5 - 3) + 4 = 6 \times 2 + 4 = 12 + 4 = 16 \),还是不对。时间到了,他红着脸走下讲台。
我刚想上去圆场,下面有学生举手:"老师,我算出来了!"他跑上讲台,写下:\( 6 \div (5 - 3) \times 4 = 6 \div 2 \times 4 = 3 \times 4 = 12 \),还是不对。全班炸开了锅,有人继续举手,有人在本子上疯狂演算。
那节课的"正式内容"是复习四则运算,原计划由我讲10分钟例题。结果因为这道24点,学生自主探究了15分钟,最后得出结论:\( (6 \div (3 - 5 \div 4)) = 24 \)。虽然超时了,但那个星期作业里涉及到运算顺序的题目,错误率明显下降。
讲授与自主学习,不是非此即彼。教师要会"退",把舞台让出来;也要会"进",在关键处点拨、在卡壳处启发、在混乱处收拢。这种进退之间的分寸感,是新课堂最考验教师的地方。
培训中关于"教师合作"的提法,让我想起了去年和语文组的一次"意外合作"。
那段时间,学生应用题失分严重。不是不会算,是读不懂题。数学题里出现"相向而行"、"倍比关系"、"超额完成"这些词,数学课讲几遍,学生还是迷糊。语文组的小李老师提醒我:"这些词在语文课本里出现过,但学生没理解透词义,放到数学里更晕。"
于是我们搞了一次"数学课里的语文元素"联合教研。小李老师梳理了小学数学常用词汇在语文教材中的出现节点,我根据她的梳理,在讲应用题前,先让学生用自己的话复述题目意思。比如"相向而行",学生必须说出"两个人面对面走"这个画面感。一个学期下来,应用题得分率提高了十几个百分点。
这次合作让我明白,数学不是孤岛。学生是一个完整的人,他们的认知、语言、思维是整体发展的。我们数学老师习惯在自己的领地里精耕细作,但有时候,跨学科的"串门",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。
后来我又和科学组合作,讲"统计"单元时,直接用科学课上的植物生长数据让学生分析;和美术组合作,讲"对称"时,让学生先欣赏剪纸作品。这些尝试让数学有了温度,有了连接。
培训最后,王宇老师放了段视频。视频里,一个小学女生在讲她是如何理解"负数"的:"负数就是欠妈妈的钱,我借了5块钱买铅笔,我的钱就是-5元。还了3块,就是-2元。"
全场老师笑了,又沉默了。这个理解并不严谨,甚至不符合数学定义。但它真实、鲜活,带着孩子的生活气息。王宇老师说:"我们要的,就是这样会思考的、真实的学生。而不是只会写\( -5 < -2 \)的答题机器。"
这句话击中了我。过去十年,我教过的学生很多,但有多少真正"享受"过数学?他们记得公式,会做题,考高分,但数学在他们生命里留下了什么痕迹?
新学期开始,我在教室后面设了个"数学问题墙"。学生可以把生活中遇到的、和数学有关的任何问题贴上去。有人贴:"为什么超市打折总是打8折、7.5折,不打3.1415926折?"有人贴:"我奶奶说,买东西要'掐头去尾',这是什么意思?
"这些问题有的很幼稚,有的很无厘头,但每个问题背后,都是一颗试图用数学眼光看世界的心。
我每周抽一节课,从问题墙里选几个问题,和学生一起探讨。没有标准答案,没有考试压力,就是纯粹的讨论。那个问"掐头去尾"的学生,后来发现这是估算中的"去尾法"和"进一法",在解决实际问题时很有用。他兴奋地说:"原来奶奶的话里有数学!"
那一刻,我看到了教育本来的样子。不是把知识灌进容器,而是点燃火焰。不是培养会考试的人,而是培养会思考、会提问、会享受学习本身的人。
这场从双基到四基的改革,从表面看是教学内容的增加,往深处看,是教育哲学的转向。它要求我们从关注"教什么",转向关注"学生怎么学";从追求"标准答案",转向鼓励"多元思考";从培养"解题高手",转向培养"终身学习者"。
这条路不好走。它需要教师放下权威的架子,容忍课堂的"混乱",接受学生的"慢",拥抱不确定的答案。它需要我们不断追问:除了知识和技能,我今天还给学生留下了什么?
王宇老师在培训结束时说:"也许十年后,你的学生忘记了圆的面积公式\( S = \pi r^2 \),但他还记得那个下午,自己用绳子量圆盘的快乐。那节课,就值了。"
我把这句话抄在备课本首页。每次走进教室前,都会看一眼。它提醒我,讲台之下,是鲜活的生命;黑板之上,不该只有冷冰冰的公式。数学课堂,本该是师生共同经历的一场思维探险,一次生命与生命的对话。
窗外,春日的阳光照进教研室。新教材静静地躺在桌上,翻开的那一页,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。我笑了笑,合上书。明天的课堂,又该是一场未知的旅程。而这一次,我准备好了,和学生一起,慢慢走,欣赏啊。